八月七日的晨光,是被高纬度的夏天提前唤醒的。五点半起身时,窗外早已铺陈开明晃晃的白昼,太阳悬在天际,仿佛昨夜就未曾沉落。这昼长夜短的地理课,以最直观的方式撞进眼里——夏季的北国,连时光都变得慷慨,把光亮泼洒得淋漓尽致。
六点五十分,脚步准时踏向中俄边境的黑河海关。穿过口岸的关卡,八点左右便登上了横渡黑龙江的游轮。丰水期的江面宽阔如绸,浑黄的水波翻涌着,竟有几分黄河的壮阔气象。风从江面漫过来,带着湿润的土腥气,那是两岸黑土地与江水交融的味道,粗粝又亲切。船行江心,看两岸轮廓渐次清晰,一边是熟悉的乡音,一边是即将触碰的陌生。
第一站是列宁火车站。老旧的铁轨延伸向远方,红砖墙上的斑驳痕迹里,藏着前苏联重工业的回响。站台上的信号灯、锈迹斑斑的机车头,都带着时光打磨的温润,仿佛能听见当年蒸汽火车轰鸣着穿过西伯利亚的余音。这里的一砖一瓦,都是工业历史的注脚,沉甸甸的,压着一个时代的印记。
转身走进东正教教堂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洋葱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辉,彩绘玻璃透进的光,在壁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与常见的教堂风格不同,这里的穹顶更显饱满,线条带着几分神秘的曲线美,壁画上的圣像庄严肃穆,空气中似乎飘着若有若无的焚香气息。宗教建筑的灵魂,原是与地域文化共生的,每一笔雕刻、每一处彩绘,都在诉说着另一种信仰的模样。
阿穆尔州博物馆里,时光被浓缩成展品。从远古的石器到近代的文献,从民俗器物到工业遗产,一帧帧画面串联起这片土地的过往。列宁广场上,雕像静默矗立,目光穿越车流与人潮,仿佛仍在注视着时代的变迁。胜利广场的凯旋门则带着雄浑的气度,门楣上的浮雕记录着历史的烽烟,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对和平的珍视。一路走来,俄罗斯的人文风情如画卷展开,建筑是骨架,历史是肌理,寻常巷陌里的面包香与俄语吆喝,是最生动的注脚。
午餐是地道的俄罗斯西餐,红菜汤的酸甜、列巴的麦香、牛排的焦香,在舌尖上勾勒出异国的滋味。短暂休整后,下午四点的阳光依旧炽烈,我们沿着黑龙江岸坐下——脚下是他国的土地,抬眼望见的,却是对岸熟悉的祖国山河。江风拂过,对岸的楼宇、旗帜清晰可辨,那一刻,无需多言,祖国的强大便在心头漫成暖流。原来,站在异乡看故土,更能读懂那份深沉的牵挂。
五点二十分,走进一家中西融合的小馆,面包配米饭的简单套餐,倒像是两种文化的温柔碰撞。饭后,夕阳正缓缓吻向江面,染红了两岸的轮廓。黑龙江在暮色里换了模样,浑黄的水波染上金红,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,与这边的余晖交相辉映。
岸边的广场成了黄昏的乐园。俄罗斯的孩子们在喷泉下追逐嬉闹,水珠溅在他们的笑脸和赤脚上,丝毫不在意黄昏带来的微凉。少男少女在排球场上跃动,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、滑板碾过水泥地的摩擦声、单车驶过的轻快铃铛声,混着儿童游乐园里的欢笑声,织成一曲鲜活的市井乐章。更有艺术爱好者在角落独坐,萨克斯的悠长、手风琴的婉转,随晚风飘散;不远处,几个青年组成的乐队正奏响摇滚,鼓点敲碎了黄昏的宁静,却也给这休闲时光添了几分不羁的活力。艺术的味蕾与生活的烟火,在此刻的江畔完美交融。
夜色渐浓,脚步也染上了疲惫。回望这一天的光影——宽阔的江、厚重的史、鲜活的人、交融的味,都在北纬线的夏日短夜里,酿成了一坛名为“他乡”的酒,微醺,且难忘。